剪一枝枸骨插入冬天的瓶子
夜里,在校園里走走。路燈下一棵半人高的枸骨樹,幽暗的綠葉間,點(diǎn)點(diǎn)紅光,是一簇簇圓圓的紅果,在深秋的深夜,紅得鮮艷。秋會去,冬會來,如果江南有一場雪,白的雪配上紅的果,也會是北方見不到的好景致。宋代的《本草圖經(jīng)》說,枸骨“多生江浙”。北方的冰天雪地少見這么鮮艷的綠葉紅果,我也是到江南才遇到枸骨樹,才知道,夜的黑,雪的白,都可以是紅果的好背景:黑暗中的紅是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的亮光,白雪里的紅是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的暖意。
冷的秋,寒的冬,黑的夜,遇見一樹鮮亮的紅果,是多好的事,可惜沒有人給枸骨樹和它的紅果寫首詩,或者編個好故事。歷史中的枸骨樹和暗夜里的枸骨樹一樣,靜靜的,靜靜地紅著,點(diǎn)綴著秋冬的寒,暗夜的黑。明代的《群芳譜》里沒有它,這么好看的紅果為什么入不得“芳譜”呢?到了清代,“御定”的《廣群芳譜》中終于有了枸骨,但也只是抄了一段《本草綱目》。
李時珍寫草寫樹有不少好文字,寫枸骨的這段卻實在不高明,甚至有造假的嫌疑。唐代的陳蔵器在《本草拾遺》中解釋枸骨之名,本來說的是這棵樹“肌白似骨,故名枸骨”。李時珍卻抄成了“此木肌白,如狗之骨”。枸骨的“枸”讀音和“狗”一樣,李時珍望文生義,也生出一點(diǎn)孩子氣的想象,想給這棵樹的名字一個圓滿的解釋吧,于是偷梁換柱,悄悄篡改了古人。
今人也是一樣,嫌“枸”字太生僻,常把“枸骨”寫作“構(gòu)骨”。不知道這兩個字的音和形都很相似,卻是兩棵不同的大樹:構(gòu)是構(gòu)樹,枸是枳椇,古時也寫作枳枸——“枸”字里有個“句”,是表聲的,所以它最初的讀音本來就同“椇”。
幾千年過去了,構(gòu)樹和枳椇還都在我的城市里生長。夏天,桑科的構(gòu)樹結(jié)一樹橘紅色的椹果,在陽光里透明、閃光;枳椇的名字麻煩,人們叫它金鉤梨,或者拐棗。秋天,還有人拿著一束樹枝,在街上販賣枳椇那奇形怪狀的果實?,F(xiàn)在,這兩棵詩經(jīng)時代的樹都早已被現(xiàn)代城市綠化遺忘,只在老城區(qū)靜靜地守候歲月,像是依然生長在古老的歷史里。
《詩經(jīng)》有詩句“南山有枸,北山有楰”,詩經(jīng)時代的南山北山都是山高林密,南山生長著的樹是枸。三國時代的陸璣解釋說,枸也叫枸骨。草木世界一物多名,一名多物,不同的植物同名同姓也都是常見的事。往下看看,會知道,陸璣說的這棵枸骨不是今天的枸骨。雖然,《詩經(jīng)》里的枸骨也是木質(zhì)白皙,但它結(jié)的果實不是好看的紅果,而是好吃的甜果,所以又叫木蜜,或者金鉤梨、拐棗,都是往嘴巴里放的東西。今天的枸骨結(jié)紅果,是大自然送給眼睛的好顏色。陳蔵器、李時珍,還有其他不少古人今人,不仔細(xì)讀書,讀了也不仔細(xì)思考,不知道“枸骨”曾經(jīng)是幾種不同植物的名字:除了枳椇,衛(wèi)矛和十大功勞也都曾以“枸骨”為名。斷章取義的結(jié)果只能是張冠李戴,把不同的“枸骨”混雜在了一起,也給后人留下來一筆糊涂賬。
回過來,接著說枸骨的“枸”。用“枸”來命名拐棗,乃是因為古人看見這棵樹的枝柯彎曲不直,果實也是曲里拐彎———“枸”和狗沒有關(guān)系,倒是和金鉤梨的“鉤”有點(diǎn)相似,都指東西彎曲。枸骨樹上也有彎曲的地方,但不是枝不是果,是葉。和枳椇的果實一樣,枸骨的葉子也堪稱奇形怪狀:不僅翻轉(zhuǎn)卷曲,而且尖角有刺。所以,枸骨名之為“枸”,和“狗”無關(guān),和它奇葩的葉形有關(guān)。但世間事也真是巧得很,有一種枸骨的葉子居然沒有刺,現(xiàn)在一般稱作無刺枸骨,它倒是能和狗扯上一點(diǎn)關(guān)系。清代吳其濬在《植物名實圖考》中稱這種無刺枸骨為鬧狗子,說狗吃了它的紅果會小命難保。姑妄言之姑妄聽之,當(dāng)個好故事聽聽就是了,當(dāng)不得真。因為我的枸骨即是無刺枸骨,家里也養(yǎng)著兩條狗,但那棵樹從沒鬧過狗狗,狗狗們也從不會去碰樹上的果果。
一千個讀者會有一千個哈姆雷特,一千個人看一棵樹,也會看到一千種不同的東西。古人知道枸骨木質(zhì)堅硬白皙,用它做盒子,做算盤珠,做印章;李時珍還說有人采枸骨樹皮,煎成木膠,用來粘鳥,還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粘黐。枸骨讓人一目了然的還是它的有刺的葉子,所以,比起難解的怪名枸骨,這棵樹多的是帶刺的俗名:八角刺、貓兒刺、老鼠刺、老虎刺等等等等。簡直像個動物園,一樹的動物,真是熱鬧??粗酃菧喩硎谴痰娜~子,也有人想象力異常發(fā)達(dá),給它取了個更好玩的名字:鳥不宿。這也正和枳椇相反,枳椇果實甜美,陸璣說“飛鳥慕而巢之”。
想象終歸是人的想象,鳥是不是怕枸骨的尖刺而不敢來棲息則是另一回事。江南曾有朋友跟我講,他小時候常采八角刺的葉子喂小兔子。我很驚異,問:小兔子不怕這樣尖利的刺嗎?問完就后悔,因為想起小時候喂豬的野菜中有俗名刺兒菜的小薊。兔子吃有刺的葉子也實在沒什么可大驚小怪的,因為人還用枸骨葉浸酒泡茶呢。清代的《本經(jīng)逢原》中說用枸骨葉浸酒可以補(bǔ)腰健腳,也是出于清代的另外兩部本草書則記載用枸骨嫩葉泡茶的事:《本草從新》說用枸骨葉泡茶“甚妙”,可“生津止渴”;《本草綱目拾遺》稱之為角刺茶,也叫苦丁,說“味甘苦極香”。我喜歡苦丁茶的苦,可一直不知道江南苦丁原來出自枸骨樹?,F(xiàn)在,江南還有人采春茶時順便采枸骨新生的嫩葉嗎?我到江南十年,還沒有朋友請我喝過“味甘苦極香”的角刺茶。不喝也罷,《本草綱目拾遺》中說人們炒成角刺茶專門賣到尼姑庵,又轉(zhuǎn)賣給大戶人家的女人。為什么呢?因為民間以之為“斷產(chǎn)第一妙藥”:“婦人服之,終身不孕?!?br> 草木講多了,常被人問這種果實是否能吃,那種植物有什么藥效。而我的回答讓人失望:我只管審美,無關(guān)實用。今天講枸骨講到藥方子,其實也是一樣,我只是喜歡藥方子里的民俗故事而已。還是接著說審美吧,《植物名實圖考》說從前舊俗,冬天,人們常剪一枝結(jié)滿小紅果的枸骨,插在瓶中,“紅珠的皪”。的皪,光亮鮮艷的意思。民國初年,杜亞泉等人編著的《植物學(xué)大辭典》說日本人稱枸骨為“柊”。柊樹葉子也有刺,確實有點(diǎn)像枸骨,但也只是像而已,柊樹和枸骨終究是兩種不同的樹。
錯誤歸錯誤,“柊”字也真是一個好看的字:一棵冬天的樹。枸骨也是冬天的一棵好樹,可學(xué)學(xué)古人,剪一枝枸骨插瓶,置于冬天的幾案,“紅珠的皪”。